张师傅的裁缝铺开在三十七楼，全城最高处。他不裁布，只裁云。
每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切开晨雾，他便推开那扇朝东的窗。面前是翻涌的云海，像铺开的、没有边际的素绢。他的工具简单：一把祖传的竹尺，一柄黄铜剪刀，还有那双能看出云纹走向的眼睛。
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是位老教师。她指着窗外一团蓬松的积云：“要裁成粉笔灰的形状，细细的，能飘进教室的那种。”张师傅点点头，竹尺轻点，剪刀沿着无形的脉络游走。云絮缓缓飘落，在晨光中泛着熟悉的、粉尘般的光泽。
下午来的少年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“想要鹰的形状。”但他补充，“不要飞走的鹰，要即将振翅的。”这是个艰难的要求——裁云最难的永远是“即将”。张师傅闭目片刻，剪刀在云中裁出一道蓄力的弧线。当那片云飘过窗前，所有人都能看见翅膀下压着的气流。
黄昏时，一位穿病号服的老人在家人搀扶下进来。他什么形状也不要，只要“昨天下午四点的那片云”。张师傅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让老人描述光影的角度、边缘的弧度，然后从记忆的仓库里取出对应的云样。当成型的云朵飘进病房时，老人笑了：“对，就是这片。我求婚时，天上就是这片云。”
夜深了，张师傅开始裁剪今天最后一片云。这次没有客人，是他给自己的。剪刀起落间，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极了多年前离家时，母亲倚门的身影。他松开手，那片云向西飘去，飘向故乡的方向。
月亮升起来时，满城都是被裁剪过的云。有的停在窗台，有的枕在屋顶，有的轻轻覆盖着睡梦中人的睫毛。而最高的那扇窗后，剪刀静静悬在月光里，等待下一个需要被重新定义的天空。
1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