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，江雾初起时，陈伯的趸船亮起了灯。
那不是航标灯，是船头悬着的三盏煤油灯——一盏红，一盏黄，一盏白。光晕在雾中化开，像三枚温润的古玉，沉在墨色的江水里。二十年来，这三盏灯未曾熄灭，给晚归的渔船指路，也给无路可走的人，一个泊处。
“夜泊处”没有招牌。需要它的人，自然认得那三盏灯的顺序。
雾最浓时，小渔船靠过来。船上是父子俩，网了一天空。“陈伯，借点热汤。”父亲的声音哑着。红的灯晃了晃，热姜汤从窗口递出。男孩伸手接时，陈伯看见他冻红的手腕上系着褪色的平安绳——和二十年前他儿子戴的那条，一模一样。
凌晨两点，黄灯忽然暗了暗。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跳板那头，皮鞋上沾着泥。“能泊一泊吗？”他问的是船，看的是江水。陈伯敲了敲烟斗，指向船尾的旧藤椅：“那儿，看江最清楚。”一小时后，年轻人趴在栏杆上哭了，哭声很轻，像江鸥掠过水面。陈伯只是添了灯油，把白灯捻亮了些。
后来哭声停了。年轻人走过跳板时，西装搭在肩上，衬衫第一次没塞进裤腰。
天将亮未亮，最后一位是卖早点的婆婆，推着车等在岸边。陈伯收起跳板，她把还温着的第一根油条放进竹篮，用绳子系过来。这是他们十年的仪式。油条换灯油，温暖换温暖。
晨光吞没最后一颗星时，三盏灯依次熄灭。陈伯收起跳板，趸船轻轻一荡，像个终于安眠的摇篮。雾散了，江面上泊着昨夜所有的月光、眼泪和未说出口的话。而“夜泊处”自己，在白天是没有灯的——它把光都储存在黑暗里，等下一个需要辨认方向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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